中国「龙」和英文语境里的「dragon」之间有什么异同点?

介绍一篇相关论文供参考吧。

Jacques le Goff曾从5世纪巴黎主教圣马塞尔的神迹故事出发,讲述过一些有关西方文化中的龙的意义的源流。文章的标题为《中世纪的教士文化与民俗文化:巴黎的圣马塞尔和龙》。

总结一下,在西方,龙的形象有时与超凡的力量、有时与邪恶罪孽、有时与难以驯服的自然力联系在一起,其形状以蛇为原型,但其具体形态和象征意义,因时因地和文化层次而有差别。

       西方的龙可以通过希腊罗马遗产而追溯到古代中东。在亚细亚—埃及文化区,龙最初是水的力量的形象化,既象征着肥沃、生产力,又意味着毁灭。龙的威力主要是对水的控制,善意的时候,龙提供雨水,敌对时,龙意味着洪水暴雨。在古埃及,龙最后变成邪恶的象征,被等同于驴头神塞特,是冥神奥西里斯和太阳神荷鲁斯的敌人,塞特杀死奥西里斯,又被奥西里斯的儿子荷鲁斯杀死。Le Goff说,在这个故事中,可以认为荷鲁斯是基督的前身,塞特是撒旦的先驱。

        希腊神话中有卡德摩斯降服蛇形怪物的故事,卡德摩斯按雅典娜的建议,将怪物的牙齿撒播在原野上,立刻便成长为全副武装的战士,这是底比斯的起源传说。Le Goff认为,这里的蛇形怪物也是龙的一种形态,它象征着被降服的自然力量。另外,在希腊—罗马传统中,龙的形象还出现在与庙宇圣地有关的梦境中,根据有些传说,有些前来求梦的女子会在梦中与蛇—龙怪物交合,产出超凡的英雄,最著名的“龙种”是压力山大,《罗马十二帝王传》中也有类似的记载。在这种文化传统中,龙是欲望与恐惧、希望和惧怕的混合体。

       古代后期和中世纪前期,西方社会经过了一次基督化的入魅(enchantement)过程,有关圣马塞尔的传说也是那个时候产生的。 
        鉴于《圣经》是几乎所有基督教文献的重要来源,Le Goff从旧约中辨识出三种作为龙出现的蛇,这种怪物象征的是邪恶的诱惑;新约《启示录》中最终为中世纪提供了一整套龙的象征系统:“大龙就是那古蛇,名叫魔鬼,又叫撒旦,是迷惑普天下的。”(启示录:12:9)于是龙成为教会世界观中邪恶的代表。       
       古代晚期和中世纪早期的教父和学者对龙的评论证实了这一点。圣奥古斯丁认为龙是我们古老的敌人,而且说是龙是上帝创造物中最大的一个。塞维利亚的伊西多尔探讨了有关龙的“学术问题”,他也认为龙是所有蛇和陆上动物中最大的,它藏身于洞穴里,但会在空中飞翔,它的力量不在于嘴和牙齿,而在于尾巴。伊西多尔区分了龙与蛇的特征。他引用了维吉尔的说法:anguis(游蛇)生活在海中,serpens(蛇)生活于陆上,但draco(龙)生活在天上。另外,他还指出三种其他的龙:看守赫斯泊里德斯岛花园中的金苹果的守护龙;希腊罗马人使用的军队龙旗,他认为龙旗可追溯到阿波罗战胜巨蛇的故事;还有环龙,它咬住自己的尾巴,这种龙是年与时间往复循环的象征,伊西多尔认为这种龙是古代埃及文明的创造。 

      中世纪早期的圣徒传记中,有很多圣徒降龙的故事,而且这些圣徒多是早期教会的主教们。圣马塞尔的故事即问世于此时。不过,关于圣马塞尔的圣徒传记中,龙有不同的叫法:三次被称为野兽(bestia),一次被称为belua(巨兽?),四次被称为serpens(蛇),一次被称为coluber(蛇妖?),只有三次被称为draco(龙)。但这个怪物的外形特点还是很清晰的:它身形庞大,有弯曲的躯干,头和尾开始是竖起的,面目狰狞,经圣徒降龙木杖打击后下垂了。

     Le Goff论证说,中世纪早期的圣徒降龙故事,其意义可能是多重的。在古代晚期和中世纪早期的类似故事中,降龙象征着对野性自然力的制服,龙可以象征洪水和鼠疫等灾害;教会学者可能很容易把主教圣徒降龙视为基督的力量战胜魔鬼的象征,而且圣马塞尔的传记中确实提到,龙蛇怪物跟女性的淫欲相关;但是,龙-蛇在基督教象征系统中最终成为魔鬼的代号,需要一个过程。圣马塞尔的传记写于6世纪末,Le Goff认为,这个降龙圣徒不仅是立教者,还是解放者和文明缔造者。降龙——而非杀死它——意味着人对自然的驯服和共处,类似的象征可能还出现在其他类型的基督教故事中,如圣哲罗姆和狮子的友情,圣方济各和狼的故事。而圣马塞尔战胜龙-蛇怪的地方,原是一片需要整顿的沼泽地,可以说这位主教不止是精神上的牧者,他的降龙还意味着他是这里的世俗社区的领袖。这可能是当时蛮族入侵之后、西欧遍地荒芜亟需重建文明的史实在神话上的投射。

     6-12世纪,龙逐渐成为撒旦的象征。教宗大格里高利和福尔达修道院院长都明确了这一点,并以圣经文本为证:单数的龙就是撒旦,复数的龙是撒旦的手下。10-12世纪的罗曼艺术图像中,龙象征邪恶。当时几乎没有哪位主教不在权杖上饰以被打败的龙——这象征着主教所代表的精神权威战胜邪恶。 在罗曼艺术与哥特艺术相交的时代,基督教象征系统中的龙有了一些转变,它的神学意义减弱了一些,龙开始更多地象征罪过而非邪恶,降龙的道德训谕意义强化了。

    Le Goff试图从另一个层次来阐明中世纪龙的象征意义,这就是民俗中的龙。在欧洲西北部,人们举行龙的巡游以祈求丰收的仪式大量出现于14-15世纪;据记载,圣马塞尔传说中的龙,最早可能是指在12世纪末成为祈求丰收仪式中的象征物的。Le Goff认为,这种民俗仪式同样有着异教的渊源,可能异教类似仪式早中世纪早期被当作异端活动而被禁止了。
       于是同一传说中的龙有两类形象:教会之龙和民俗之龙。前者明白无误地是邪恶和罪孽的象征,但民俗中的龙有所不同,人们想通过祭品来哄骗它,满足它,但不愿它死去。这复活了龙的一种古老象征意义:野性的自然力。
       但是,两种龙的并存只存在于中世纪后期。到在18世纪初,教会谴责龙的图像,认为这不道德。最后,龙在大革命时代消失了。这应该说是启蒙理性主义对“蒙昧主义”的胜利,而且教会自己也是这场运动的协助者。

        Le Goff文中也曾提到东方的龙。有人认为,东方龙作为一种象征系统,直到13世纪才传到西欧。他本人觉得,中国的龙似乎主要与天神和太阳神话有关,而且天龙形象经中亚草原的传播,与作为地狱之蛇的龙开始融合,后者与鹰头狮身怪有亲缘关系。

(P.S.  虽然Le Goff是享誉世界的欧洲中世纪史专家,但有关中国龙的论述大可存疑。不过,他的分析路数为我们理解中国龙提供了一些启示,如作为皇权象征符号的龙与民俗祈雨仪式中的龙的关系——假设此问题成立的话。需要更多的文献和民俗材料来丰富我们的认识。)

原文为”Culture ecclésiasitique et culture folkloriques au Moyen Age: Saint Marcel de Paris et le Dragon”,载Jacques Le Goff, Pour un autre Moyen Age, Gallimard, 1977, pp. 236-279.

— 完 —

本文作者:毛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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